就從前日又讀了一遍的書談起吧---"How to Read a Book"，作者說書籍作者與讀者的關係就像投手與捕手，作為讀者的我們，要了解、看清投手的球路，也要能對球做出判斷，才不至於漏接。看來是被動的行為，其實是主動的，或者說需要互動。以作者的說法，閱讀有兩種目的，一為資訊(reading for information)，一為了解(reading for understanding)，此處的重點是，知道、記憶資訊並沒有增加我們的能力，讀者唯有透過自己的努力，把自己提升到作者的了解水平，進而能夠提出批判，才是作者所謂"讀書"。
這種閱讀要求讀者吸收整理，做出嚴肅的思考、論證及批判。以這種觀點，我自己過去所謂的讀書，常停留在最初淺的表層。留下的印象，大約僅止於知道作者想表達的主要內容，及自己的好惡而已。這種讀書方式，作為消遣，可；想要提升能力，殆矣。
這裡並不僅是談讀書，而是想更大範圍地反省自己在了解，分析，思考及溝通能力的鬆散。而這得從成長的歷史及求學、工作的經驗談起。
學生時代，學習速度快，了解吸收能力很好，考試成績自然不錯。但那就像飼料雞，只吃預製的配方，放逐野外是沒有能力取食的。其間雖也因人生的疑惑，努力的讀課外讀物，總相信未讀過的書中會有終極的標準解答。但那就像知識機器，不滿足的塞滿了知識，卻沒有停下來，反芻、吸收、消化，最後讀太多且沒有紀律，表面上好像知道很多，其實是深度不足，基礎不穩，結構鬆散。自然，也沒有養成批判性思考(Critical Thinking)的能力及習慣。年輕時，極盼自由，總認為當權者(如校長，政治人物等)是不知改變的頑固份子，膚淺的批評、抗議成為時尚，事實上是缺乏瞭解與行動力的。雖然，我們曾經集體退選某一必修科目，成功地逼使當局讓步；終究，該事件並未引導我們對知識的學習，做更深層的反省，可惜！另一方面，如果知識最終不能與這個真實世界發生關聯---無論是作者或讀者皆然，缺乏行動力與實踐力，那無疑又是做白工，書呆罷了。那就像是工科學生很會考試，卻不進實驗室，不會實驗、動手做，如何解決問題呢。
後來，雖然念了碩士班，其實對所謂主題研究一事，依然如霧裡看花。期間雖曾對幾個主題做過一些資料收集、研讀的工作，惜未能克服了解的困難，缺乏自己的觀點，也就未能就該主題找出值得深入的題目，遑論深入的研究及得到些許成果。現在來看，這樣的工作首先要具備“How to Read a Book"的作者所謂“主題式閱讀”的技巧，再來是，發現問題，定義問題的能力，最後才是解決問題的能力。也就是說，如果缺乏系統性的瞭解，恐怕很難形成自己的觀點，更何況要跳出框架及限制、提出新的方案(創新)。
其後，工程師生涯的訓練，雖磨練了邏輯、問題解決的能力。就工作階層所需之實作能力而言，我應是合格的工程師，工程師需要精確、準確的描述問題，可以從儀器得到資料，並據以分析，最終的成果很明顯，成與敗而已，騙不了人的。但工程畢竟是在限制條件給定且範圍已知的問題(通常，我們不是從事前無古人的冒險研究，而是所謂的產品發展），通常可參考前人的經驗，加上有效的方法，即可得到解答，或把產品做得更好。要更進一步，形成自己的知識體系及觀點、看法，並據以發現新問題，創造、創新的思考，例如產品創新，則顯然不足。猜想部份原因是，這種訓練可以達到批判性思考中所需要的能力，如對問題的挑戰、思辨，要求正確、避免風險等；卻因而變得保守，不敢冒險。遂養成一種壞習慣：我可以告訴你將如何失敗，這個那個不行，卻無法告訴你如何可以成功。最近，讀了Edward De Bono 的書才發現學者早就發現多元思考的重要性。單只有批判容易流於挑戰，抗議，爭辯，衝突，甚至情緒化，缺乏積極的建設性；而缺乏水平思維的習慣，就很難有創意的發想，或更長遠的想像。
更進一步，離開工作實作階層(hard skill)，離開0與1（真假，對錯，二元），進入人的世界(soft skill)，它常是多元的、模糊(Fuzzy)的、複雜的(Complex)，沒有模式可循的，沒有最佳(Optimal)解的，不確定的，充滿風險的。雖然如此，我們仍須收集資訊、分析、論述，決策、溝通、說服。雖然無法實驗，模擬，不求甚解卻也是行不通的。其中，綜合性思考及人與人的溝通，更形重要。早年，總認為hard skill 是最重要的，尤其是對工程師來說，好像除外皆不是專業；後來才發現，想要成功，那只是必要條件，而且只佔很小的份量。以麥肯錫的主張為例，可以看到更為宏觀的觀點：
專業主義(professionalism): 追問為什麼, 客戶第一, 誠信, 衣著與文件
事實基礎(fact-based)：是否基於事實? 或只是陷入以經驗法則為推論的陷阱?
高層觀點(top-management approach)：以組織的全盤考量做為基礎
我可以做到1(衣著除外)及2，而3則較少觸及。可能是早年童年及青春期的影響，有一段時間，性格中總帶著一點自卑，缺了自信及野心，總想要討好他人，在團體中獲取認同，養成容易相信別人、與人為善（至少是同儕）的習慣(Follower)。另外，身為五年級生，我們即便有夢想、理想，通常擺在最低順位，代之以組織、權威人物之好惡為優先考慮。這是五年級生的「美德」，卻也是罩門所在。
也因為人情世故的晚熟，很多所謂的常識，竟要很晚才發現，原來別人是這麼想的。所以，要有所謂的高層觀點，難矣！更何況這些知識通常內隱於組織裡，即便有心，沒有敏銳的觀察及感覺力，恐怕是很難學到的。
工程師的訓練，總是以模式化的理論觀點，來看物理的世界，甚至人的行為，而模式不免抽象、簡化、理想化。但在講究實務績效的組織裡，其實不需要抽象思維。抽象思維很容易在團體中變成旁觀者及批評者，結果是別人聽不懂，自己也很難說清楚，反而造成溝通上的障礙，久了就變成刻板印象及隔閡。這就像舞台上，演員盡情努力地表演擔任的角色，卻不可能同時又是觀眾或影評一樣的道理。多年之後，才領悟這點，方能放開自己在舞台上專心演出。
思考上的鬆散，首先是不能切題，對於隱藏的假設及情境不察，有時太過於依賴直覺、個人偏好，考慮不夠周詳，尤其是面對複雜的問題，需要敏感度及常識時，這樣一來，論述與判斷自然缺乏說服力與精準。第二，沒有更深入去瞭解主題(不求甚解)，或無法跳離主觀的觀點，從宏觀角度做出客觀的論述及評比。第三，面對實務問題時，理論與模式化傾向反而把問題複雜化(或失焦)，反而見林不見樹，行動計劃因而不切題。第四，反應速度，如投資分析師在參加法說會後，立刻發出報告，這是專業的表現。鬆散的結果是，三天曬網，兩日捕魚，又求好心切，缺乏紀律，因此效率不佳。
溝通，可以說是思想的交流。對人的了解、反應、同理不夠，傾聽不夠、急於表達（缺乏理解的耐性），溝通時易陷入細節、過早給出可能不必要的判斷(Judgment)—價值，或正確與否的評斷。作為一個工程師，總是習慣設定他人也是理性的，專業的，以事實、數據為基礎的，就像是假設別人對於大象的瞭解跟自己是相同的，很不幸這是錯誤的。這很像通訊工程，接收機的設計較之發射機要難上好幾倍，因為有太多可能會造成接收資料的錯誤，可能雙方頻率根本沒有對準，信號太小，雜訊太大，或雙方協定(protocol，指通訊規範)不一。難怪，大家常說溝通，但常常是有溝沒有通。Dr.Edward de Bono以六頂思考帽(Six Thinking hats)，概括描述了人類思考的方式，我發現也可以應用到溝通的模式上：
- 白帽: 資料與信息，事實與數據
- 紅帽: 直覺與感情，熱衷，攻擊，挫折
- 黑帽: 邏輯與批判，思考，困難，問題，風險
- 黃帽: 積極與樂觀，好處，效能
- 綠帽: 創新與冒險，水平思維
- 藍帽: 系統與控制，結論，下一步行動指引
較少使用黃綠帽，因而正面的積極、創新、冒險就少了。而過多的白、黑、藍帽，很容易造成別人的反感、防衛。而對自己及他人狀態(帽子)的察覺、感知能力較差，類似前述之通訊系統接收不良的狀況，有溝沒有通。另外，場合也是重要的問題，也就是說，要知道什麼場合該使用什麼帽子。幸好，心理學家告訴我們，這是可以經訓練改變的。心理學家強調思維的多元性，認為思考並不是只有邏輯、批判性，更重要的是感知能力。
值此金融冰風暴期間，趁機省思自己讀書、思維及溝通的習慣，透過有系統地自我溝通、回顧過去成長、學習及工作的歷史，可以看到過去的軌跡如何造就了當下的自己，也更清楚自己的長短處及壞習慣。
四季週轉，播種有時，栽培有時，收穫有時，反省有時；過程無疑是痛苦的，但走過去也就心安了。下一步，唯改變與行動。
